一个是巴西的无地农民运动,那是全国范围的大型革命运动。现在一般的观点认为,只要中国把土地私有化就解决问题了。可巴西土地完全私有化,资源条件极好,却既有大规模的贫民窟,又有大量的无地农民参与运动。20多年中,400多无地农民在反抗中被警察和地主武装打死,受伤的更是不计其数,这是一种暴力性的社会冲突。
再看墨西哥,有印第安土著武装控制的一千多个社区的游击区。我到那里的原始森林去,坐他们的独木舟,住在他们的棚子里,不到那里永远不会明白,为什么资源条件那么好,农民却会走传统的武装反抗道路。
再去印度看看。印度和我们人口接近,现在10亿多,估计再过10年,会跟中国齐平。但印度的人均可耕地面积比我们多60%,而且气候温润,土壤肥沃,资源条件也比我们强得多。但在水土资源最好的北方现在却是印度两极分化最严重、农民游击队武装反抗最剧烈的地方,有的地方1/3以上的山区政府管不着,是游击队控制的。
我们计划到2020年全面小康时,达到人均国民收入3000美元,城市化率55%,而墨西哥现在的城市化率是80%,人均国民收入比我们2020年预计达到的目标还多50%;可为什么还有大量贫困、大型贫民窟,还有农民战争、社会动乱?巴西城市化率82%,发生金融危机前,曾经达到人均国民收入近8000美元,是我们2020年要达到目标的两倍多。可巴西为什么也会有全国性的无地农民运动,每一个大城市周围都是好几个百万人的大型贫民窟?
小农平均占地的制度效益
有人说,只要放开市场,充分加入全球化的国际竞争,“三农”问题就会自然解决。也有说,只要进一步推进土地私有化,问题就解决了。还有说,只要把户口取消了,中国的城市化现在就可以提高到50%,就已经解决“三农”问题了。听到这样一些云里雾里的说法,觉得有点困惑。为什么?
第一,我们现在这种农地制度,真实的制度作用是什么?从制度经济学研究问题的角度来说,是稳定;获取这种制度收益的是这个国家。在如此庞大的人口压力、如此短缺的资源矛盾之下,仍然能够基本维持安定,靠什么?根本就不可能靠警力。
农民在自己本社区基本上不犯大罪,小偷小摸、调戏妇女可能有,但是大的刑事犯罪很少。为什么?首先是地权在起约束作用。很多基层治理依据的乡规民约都明确,一旦刑事犯罪,其地权或者村社内部的福利丧失。尤其是在那些有一定工业的乡村,实行的是以“地为中心的社区股份合作制”,把村社土地做股,把社区的工业资产也做股,每户都得到股权。这种制度是经过大多数村民同意的,其中一条约定就是,如果有刑事犯罪,股权取消。
其二,传统农村社区是具有血缘和地缘关系的环境,有天生的“低成本”监督的特殊作用,如果一旦打破社区制约,那么流动人口犯罪必然增加。从1992年前后流动人口开始大量增加,流动人口犯罪占刑事犯罪的比重从不到50%到现在的超过80%。刑事犯罪发案率进入高峰,不再是一般规律——随着经济形势好转下降,随着经济箫条上升,有波峰就有波谷;而是进入一个斜坡式的不断增长。尽管司法部门调整刑事犯罪发案标准,从原来报案50块钱可以立案,现在500块钱以上才可以立案,是过去的10倍,犯罪率仍然处于高峰。
为什么主要是流动人口犯罪?这应该属于一种社会性犯罪,因为大批农村人口离开了社区财产关系制约,离开了社区血缘关系、地缘关系制约,离土离乡出来后受到歧视,又没有组织,任何个人的冲动都可能导致犯罪。而且原来是“个体复仇”,现在变成群体性的。例如万州事件,就是典型的从个体性的冲突演变成群体性的事件,短时间就出现社会暴乱,最后不得不出动武警,使用催泪瓦斯,橡皮子弹……
农村土地按人口平均分配,按户占有产权,这种中国特色的制度设计拴住了农民人口,使之不至于形成大规模流动条件下的贫民窟,不至于引发社会性犯罪和动乱。但是流动人口增加所导致的刑事犯罪增加是必然规律,不是教育问题、法制建设问题。所谓约束,在农村社区内部是自然天成的,而一旦变成流动人口,进入所谓现代社会之后,必须有一个庞大的警察制度维系的社会治理,导致高成本的政治制度,但那也未必能管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