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女性主义话剧《阴道独白》在高校的微妙处境

　　一部“并不先锋”的话剧在大学里上演，引起了一片争议，演出后又是一片叫好声。这部考验大学生对性别问题接受程度的话剧，又在另一个层面考验了大学对待新事物的内在宽容度。

　　序幕：期待或者哗众取宠

　　3月的一天，厦门大学中文系大四学生林婷在学校BBS——鼓浪听涛上闲逛，突然看到了一则该校中文系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女性文学方向招募话剧演员的启事。虽然之前听说过这部话剧，林婷看到剧名还是小小地惊了一下：他们真的要排演这部话剧吗？

　　林婷到网上找来这部话剧的汉语和英语两个版本剧本认真读了一遍，觉得虽然名字看起来挺惊人，却是一部很严肃的剧目，于是就报了名。

　　“快毕业了，想为毕业做一点事情，也为自己留一些美好回忆。”林婷说：“因为没有话剧表演的基础，报名的初衷也只是想做做幕后工作。”

　　3月9日，让林婷没有想到的是，她不但顺利地通过了面试进入剧组，还成为7位主要演员之一。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剧组差不多隔天一次排练，每次排练都需要半天时间。

　　每次排练回来，宿舍的同学都会关心地问候林婷：又去拍戏啦？累不累？林婷有时也会跟同学聊起一些话剧的内容，但不管说什么，大家像是有约在先——绝口不提剧名。

　　转眼两个月过去了，虽然当时在鼓浪听涛上发帖招募演员时，也引起了几句议论，但大家的关注并不是很多——仿佛大家认为只是招募演员而已，话剧能不能上演还另说。

　　5月6日，终于，剧组在鼓浪听涛贴出正式上演的启事，引起了一片不大不小的风波。

　　有人表示支持：“在很多高校上演过，很期待！”有人对此一无所知：“这部话剧男生能去看吗？”有人认为剧组在故意炒作：“哗众取宠的标题，女权运动搞到这个程度真是无语。”更有人表示反感：“这标题太恶心了！”

　　据该剧导演、中文系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女性文学方向硕士研究生张甜甜介绍，当时论坛上讨论得很热烈，虽然有一些同学支持，但大多是表示无所谓、不屑、揶揄甚至直接攻击。

　　甚至在论坛里有一个这样的回帖：“很好，很强大。期待很黄、很暴力的一幕。”

　　5月9日，第二天话剧就要上演了，剧组需要几位男生来帮忙做一些拉幕、摆道具、抬水的工作，平时相熟也热心的男同学们大多推说自己有事。

　　开场：地球很危险

　　5月10日晚7点，厦门大学法学院模拟法庭剧场，话剧准时上演。

　　“当天的场面非常火爆！”张甜甜现在回忆起当时的场景还有些激动。剧场里325个座位全部坐满，两边过道和最后排座位后面的空间也坐满了人。虽然给一些老师在前排预留了几排座位，但由于人特别多，迟些来的老师们都无法走到座位上，站在门口看完了全剧。

　　“在第一排和舞台之间有一些空地，第一场演出时地上坐了一排人，第二场演出时坐了三排人。”张甜甜笑着说：“演出时有一个当做道具的苹果滚落在舞台上，很担心它滚下舞台砸到坐在地上的同学。”

　　第一场演出结束后，当晚就有人发帖称：“实在是很不错！”随后跟帖的同学还颇有些遗憾：“被你抢先……真的演得很不错，我这个大老爷们被震撼了！”

　　随后鼓浪听涛上持续了几天的热议，一片叫好之声。有人连看两遍，有人连看两遍后还意犹未尽，写了4000多字的剧评，针对改编和演出的精彩之处和不足中肯地提出了自己的意见。那些错过演出的同学在网上连续发帖，寻找演出的视频，有位同学甚至因此“大怒”：“大怒啊！谁有全版视频？”

　　也有几位网友表示没兴趣看，并表达了不同的意见，有人说：“看到这样的题目，很难接受。不管内容是怎么样的。”

　　最后，一位网友总结了3条类似的回帖，然后用玩笑的方式调侃了他们一把：“给上面的所有：你们都是火星来的？快回火星去吧，地球很危险的。”

　　幕后：我们要有所行动

　　这部在厦门大学上演的话剧名字叫做《阴道独白》（The Vagina Monologues），是美国女剧作家伊娃·恩斯勒（Eve Ensler）在采访200多名不同群体的妇女的基础上创作的一部话剧。采访的主题就是她们的阴道，让不同女性说出自己的阴道故事，说出在男权观念中被遮蔽、被扭曲、被漠视的事实，在这个过程中揭示“阴道”是如何由一个身体器官名词，变成贬义缠身的禁忌字眼。

　　该剧推出后在国际上引起巨大反响，1997年获得美国百老汇戏剧奥比奖，1999年在英国的66个校园中演出，到2000年，北美地区演出过该剧的学校超过了200所。恩斯勒允许别人改编、上演她的剧目，但不允许别人改她剧目的名字，要的正是这种振聋发聩般的效果和直面存在、发现真相的精神。

　　自2003年该剧由中山大学首次引入中国，复旦大学、浙江大学、武汉大学、华中师范大学等大学也排演过不同版本。在各大学演出时，这部剧的遭遇与在厦门大学大同小异。

　　谈起要排演这部话剧的原因，张甜甜先讲了一个故事：她在安徽淮南的家乡有一个远房亲戚，娶了一个外地的姑娘。两人网上相识，为了爱情，这位姑娘离开遥远的家乡嫁到安徽，但她后来的生活却远远谈不上幸福。

　　“她年纪和我相当，现在孩子都有了。”张甜甜说：“平时家里来客人，如有一点怠慢，一贯暴戾的丈夫就会一巴掌扇过去。”

　　张甜甜跟她聊天时说起过自己的专业——女性文学，她说：“你研究这些有什么用呢？会改变我现在的生活吗？”

　　这件事给张甜甜的触动很大，这位经历坎坷的姑娘也读过大学，却并没有因此改变女性在这个社会受到不公平对待的现实，哪怕自己的命运，也不能完全把握。

　　“我想为她们做一些事情。”张甜甜说：“对于女性，最可怕的也许不是某个极端的虐待个案，而是对女性整个群体的漠视，即使在大学里，这样的情况也不容忽视。”

　　这次厦大版《阴道独白》演出引起的强烈反响也让张甜甜的导师、本次话剧的指导老师、中文系教授林丹娅有些出乎意料。2004年11月，林丹娅就将中山大学排演《阴道独白》的视频带回到厦大，并连续两年在学校里组织播放。虽然也引起了一些反响，但远不如这次的热烈。

　　首场演出结束后，观众迟迟没有离开，一起用掌声请出了林丹娅。当她把此剧带给自己的学生时，并没有预料到今天会排出自己的“独白”。原因就如本剧作家恩斯勒所预料的那样，对“阴道”这个词在大庭广众面前宣讲感到羞于启齿。因此，林丹娅说：“我很感谢我的学生，并为她们骄傲，我有责任、有觉悟，但她们有行动。”

　　旁白：这部剧并不激进

　　有位网友在鼓浪听涛回帖说：“这是一件很值得鼓励的事，很多先锋和实验性的事物都是从具有包容性的高校校园开始的。”

　　在演出中途，还出现过一个小插曲：有个小女孩在半中间被妈妈带离了演出现场，妈妈对同伴说：“太先锋了，我怕她受不了。”她们一走，空出的两个位子马上有人坐下。

　　从剧名上看，这部话剧无疑是具有相当的先锋性，但是，中山大学教授、中山大学妇女与社会性别研究中心副主任艾晓明却不这么认为。

　　2003年12月，作为《阴道独白》全球上演2000场庆祝活动的一部分，由艾晓明改编和导演、中山大学师生排演的首部中文版《阴道独白》在广州美术馆上演。

　　为什么将该剧的中文首演安排在社会上而不是高校里，艾晓明说，对于性别问题的关注，不应只局限于高校中，而是要面向社会。反抗性压抑，强调性快感，鼓励女性直面肉身上的欢愉，是这部剧的原著所要表达的重要部分。而社会上现实的不平等乃至压迫，是目前中国乃至亚洲女性所面临的主要问题，这部剧并没有指向这些社会问题。

　　“从这个角度上讲，这部剧在我看来并不先锋，甚至还有些保守。”艾晓明说：“这也是厦大版《阴道独白》先是被大家不理解甚至批评、攻击，观众看后却又迅速得到认可的原因。”

　　该剧在厦门大学演出一周后，校内一些老师跟记者提到这部剧，只是说有一件很轰动的事、一部很轰动的话剧，对于剧名，还是绝口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