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间,那火红滚烫的母爱
母亲和父亲如今都已是60多、快70岁的人了。他们一直住在老家的老屋里,不过有我四弟一家陪着。我已经离开老家和老人20多年,在县城安家也有14个年头了。
这段时间不知咋的,脑际一直闪着一个念头,就是不管工作再忙也要回一趟老家,和母亲一起围在烟熏火燎的灶火里,一边说着话儿,一边往灶膛里送一把柴禾,做一顿我小时候常吃的农家饭,或是手擀绿豆面条,或是糊糊面条,最好再炸个辣椒,美美的吃上一顿。
产生这种想法的根源,首先是源自冬天,因为在冬天里吃上一顿糊糊面条,再配上炸辣椒的话,一定会叫你吃得满头大汗,暖暖和和的很是惬意。糊糊面条也叫糊糁面条,就是用玉米糁熬糊糊粥一样,里面加上白萝卜缨、红薯叶的梗等干菜,再补以花生米、黄豆等,熬好稀粥再丢些面条,放上适当的盐和佐料,这糊糊面条就做成了。记住,吃得时候再配上油炸辣椒或老葱花儿,会更出味儿,这是北中原人们冬春常吃的一种饭,很多人都是欢迎的;再就是我的嗜好吧,从小就喜欢喝怪味儿的面条,比如绿豆面条、杂面条,都是我的偏爱,绿豆面条吃起来,有一股浓浓的绿豆味儿,比起白面条来别有一番感受。当然,我想和母亲一起,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母亲身体不好,有肺气肿、气管炎的老病,一到冬天常好犯病,弄得我和妻子冬天就怕接老家的电话,特别是关于母亲病情的电话。我知道这是一种无名的牵挂。
记忆里,我很小的时候,家里的人口不少,平时8~9口人,一日三餐多是奶奶料理,那时年轻的母亲必须到生产队劳动挣工分,只是下晌后要到厨房里给奶奶帮厨。后来奶奶年纪大了,特别是后来跟了在外乡工作的我的三伯父一家后,我家的“厨房总理”当然由母亲接替了,尽管她是奶奶最小的儿媳,因为母亲的三个嫂嫂、我的三个伯母,都已分家过活,按当地习俗,上边老人一般是随最小的儿子生活,而三伯母比我的母亲大不了多少,又是国家干部,平时在外忙活,年节时回到老家,奶奶自然又到了我家----我们一大家的“总部”,三伯父一家和我家除了住不在一起,其余的就“搅”在一起,所以三伯母就和我的母亲她们妯娌俩一起,来料理这一大家儿的伙食,也是其乐融融。
等我慢慢长大,能为家里做些事情时,比如利用假期外出做点小生意,或是到18里外的一个乡政府驻地接奶奶回家,或是到县城拉趟煤什么的。这些家里的“公差”任务是艰巨的,也很累人,于是母亲总是起早或搭黑为我做饭以示“犒劳”。每次,做的多是我最爱吃的手擀绿豆面条,有时生病胃口不好,妈也会以征询的 口味问我“妈给你擀绿豆面条喝吧?”当我听了母亲温暖的话语,病就好似轻了一半。当然,每次满足我的胃口,一般都是有特殊情况的,我很少在家吃偏食的。每当炊烟升起,每当锅里咯咯哒哒开水翻滚,每当饭香从锅里飘出,我即胃口大开,呼噜呼噜美美地吃上一顿,那个高兴劲儿就别提了。母亲每次给我单独做饭,我差不多都要陪她蹲在灶火里,替她烧把火、送把柴,她一边嘱咐着出门应注意的事项,我一边和她搭话聊天,我们母子俩的影子,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厨房的墙上,一闪一闪的,就像放电影一样,叙述着一对母子平淡而又富有诗意故事。但我知道,此时不管母亲还是儿子的心里,那份母爱有多重的分量,有多么朴素的滋味,是不言自明的,我的感觉,母爱就像面前的炉火那样的火红,像锅里开水那样的滚烫,因为我那一顿饭虽算不上奢侈,也是母亲特意或精心料理的,为的是让我吃饱吃好,顺利完成任务。这个短镜头,后来我以《农家晚炊》为题,写了几行小诗发在我的文集里,但还总觉得有点儿文不达意。
记得有一次,母亲要去赶一个农村古会卖一些家里剩余的农产品,满满的一大斗篮子。尽管那时她还没有40岁,可母亲却不怎么会骑自行车,倒不是母亲笨拙,而是她整天忙的没有练车的机会和时间。我那时已经12或13岁了,刚学会骑自行车不久,人不比车子高出多少,还要从自行车的跨梁下掏过右腿骑车子,不过技术还是比较熟练的。母亲想赶早,10多里路呢,要是步行是很难尽快到达目的的。而我,还要上学,去送母亲的话,又怕误了功课,可又心疼母亲。怎么办呢?我最后还是大胆而坚决地说:“妈,别犹豫了,我骑车送你!”其实那时我还没骑车载过如此的重量,母亲也有点儿摇头表示怀疑,但是不这样又有什么办法呢,父亲要上工挣工分,母亲赶古会目标小一点,那时的工商市场还没怎么放开,再说母亲也是为了一家人的生计,于是母亲对我说:“那好吧,你就试试,可要赶紧点儿,不要误了功课。”就这样,我先叫母亲㧟着篮子坐上车子,扶稳车把,推着紧走几步,随着车子滑动的惯性,左脚搭在左边的脚蹬子上,右脚掏过自行车的跨梁,跨上右脚蹬子,一张一压,一张一压,车子摇摇晃晃的走动了,后边飘着母亲的惊呼,我只说着“别怕,别怕,能行!”就走开了。没走多远,车子遇见一个小坎儿,我有点驾驭不了了,“忽”的一下,车头一翘,就把母亲“甩”了个趔趄,差点摔着了她。我呢,慌忙中却把车子给“撩”出了好远。随后,我倔强地再次唤母亲上车,竟用不久的工夫,把她顺利地送到了目的地,然后满头大汗的回到了学校。有了这次经历,我似乎很快长成大人了,充满了自豪感。后来,我多次送母亲赶集赶会,有时还去接她,要是遇到星期天,我就从去到回一直陪伴着母亲,几乎成了母亲做小生意的“跟班”。对此,我不仅没有感到丝毫的“不体面”,反而在不经意间和母亲学到一些经商的小本领,开阔了我的视野,特别是感受到了父辈们为一家人的生计而奔忙的无私精神,更深切感受到了母亲的平凡和伟大!
打那儿以后,年近40岁的母亲竟然从头开始,学会了骑自行车。她是为了不耽误我的学业,更是为了一家人的生计和减轻父亲的肩上的担子。其实,母亲是有点儿文化的,高小毕业,17岁便是村里的“青妇”队长了。只是后来“家”把她给缠住了。后来三伯母给我说过,“你妈年轻时可是咱家的干将啊,别的不说,单是家里分养的生产队的那头大牛,每天要吃掉两篓青草,这草多是你妈和你爷抽空割来的!”伯母说的这些事,我是清楚地记得的。
后来,我参军了,在部队一呆就是4年。直到有一天我回到家里,母亲还是和从前一样,亲自给我下厨做饭,我想吃啥她就做啥,我有时也坐在灶火里和母亲一边聊天,一边帮她烧火,等饭做好,母亲总是给我盛上碗,我依然吃得开心、舒坦。可是,这时的母亲,却因生产生活所累,早早的得了肺气肿病,干不了重活了,我知道了这些,不觉黯然神伤。临近归队时,母亲悄悄对我说,“妈的身体跨了,咱家人多,妈身边需个帮手,你是长子,也不小了,还是在家找个农家闺女作对象吧,你不在家,她过门了就可以帮帮我了。”我听了母亲的嘱咐,默默地点了点头,泪如泉涌,心如刀绞。其实,母亲是知道我的志向的,她这样考虑,是暗示我降低奋发的“标准”,讲点实际,为了这个家。当我想到母亲吃的苦、受的累,特别是她早早的就被病魔折磨,我还能说什么呢,我为这个家做出点儿个人的牺牲,又算得了什么呢?我敬仰母亲,我心疼母亲,我不能光为我自己,我要做个百依百顺的孝子,我把我的理想打碎也在所不惜,我暗暗下定了决心。这段当兵的经历,我在《军杯有情润人生》一文中作了点滴回望,算个纪念吧。那次归队前,我对母亲说:“找啥样的,您看着好就中。”不久,母亲在家为我操办了婚事。1985年元月,我放弃了在部队发展的所有机会,回到了母亲的身边,又能天天吃上母亲为我们做的饭了,当然这时我的妻子就像当年我的母亲给奶奶帮厨一样,经常给母亲帮厨。
再后,母亲的病在我们全家的关照和积极医治下,有了一定的起色。为母亲看病,用了很多的方子,去过不少地方,好在这时我的3个弟弟都已长大,和我一样有了责任感,大家都为母亲的病操了不少心,费了不少力。不过,肺气肿属于慢性病,很难治彻底,除了治疗,平时要特别爱惜保养才行。有一年,我在县委宣传部工作,冬季特别的忙,有段时间没顾上母亲,结果病情严重了她才叫人打电话给我。当我和妻子一同回到老家,见到母亲时,她情绪低落,脸色不好,见到我们就哭了,我们也禁不住流下了眼泪,这泪里既有内疚,也有歉意,更有心疼啊,我的母亲!您要是因为我们的疏忽大意而有个三长两短的话,该叫我们怎么后悔,怎么给家人交待啊,我坚强的母亲!您不是平时常教育我们做好公家的事,你理解官差不自由吗,你不是说过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人当先公后私吗,可是人是有感情的高级动物,孰能无情啊我忠厚的母亲!我把母亲接到县城,经一段时间的精心医治,母亲的脸上又重现了红润,身体也壮实多了。她不好意思地对我们说,这次犯病时,以为难以治好了,治不好就再也不能给我们做饭吃了。我们安慰她后,背过脸来,不禁潸然泪下。娘啊,我们哪一个作子女的,也都希望您能伴陪我们一生啊!
每年的春节,我一家4口都回老家住上几天,把这个难得的长假和父母共享。我们弟兄4个除了二弟的3口远在开封外,老少13口欢聚一堂,非常温馨。从除夕夜到初一一大早儿丢饺子时,我都嚷着要到厨房帮母亲烧锅,可能是她怕弄脏了我的衣服,或是在家的3个儿媳都争着干活的因素,妈总是不让我进厨房。妈说,你能在家呆着就行。可是我的心里,总想和母亲重温当年灶间的那份温馨,再次分享那份真挚的母爱。
平时,我虽算不上特别孝顺,也是月儿四十的买好东西回去一趟,或是隔三差五的打个问候的电话,给母亲问安。前两天,我再打电话时,隐约感到母亲的喘气声不对头,再三追问,母亲才说有了想犯病的前兆,我们要去乡下接她来县城治疗,母亲说啥不肯,因为她还要给老爹做饭,而老爹要守着他们老两口晚年的营生----小卖部,她一再说病得不重,刚露头儿、好治,叫我找县中心医院的王素民主任开个药方就行了,其实王主任对我妈的病情是非常了解的,因为这么多年都是由她给我母亲看的,效果应该是不错的。我们只好照母亲的要求去做,为慎重起见,妻子又在母亲和王素民主任之间接通了电话,王主任问清我妈的情况,才开了方子,我们取了药送回去,妈坚持在村里卫生所输完。我几乎每天一个电话,直到母亲告诉我说好了,我的心才真正的平静下来。
关于父母亲的那个小卖部,我曾多次建议他们不再干了,他们可以在几个子女之间来回吃住,也常新鲜一下,可母亲坚持要干下去,理由是人老了如果没点儿事做,恐怕会出毛病的,再说他们离不开坚守了一辈子的老家和老屋,在家还能照看一下我四弟的小儿子----他们最小的孙子。这一点,我曾以《老屋,父亲》、《流泪的问候》、《农家小院》等为题作诗,以发泄我的思乡情,寄托我给父母的问候。我知道,他们都是很传统的人,既不会玩牌、打麻将,也不会扭秧歌,更不喜欢钻人场儿,要是再不做点事儿,真的太无聊了。我细想母亲说得有理,就让他们干吧,不过还是父亲主理为好。母亲表示说,他们只要能动弹,要尽量自食其力,我再次为父母的无私和大度而感动。
爹娘啊,你们没有糊涂,你们想得对,我们支持你们,我们敬佩你们,这就是你们的言传和身教。
春节就要到了,我期待着这个假期,我期待着能和母亲一起在老家的厨房做一顿以往特色的农家饭,让我们再次品味那份火红的、滚烫的母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