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后”打工妹的城市生活

　　受过初中或高中教育，基本没有干过农活，绝大多数未婚，容易适应城市，习惯快节奏的生活方式……“80后”打工妹，展现出与老一代打工妹明显的时代差异。

　　贫穷不再是打工的唯一原因

　　“为什么出来打工？”面对记者的提问，候丽杰回答得很干脆，“我就是为了挣钱。”

　　侯丽杰，河北怀安人，1984年出生，因为想上学，因为穷而上不起学，17岁的候丽杰从家里跑了出来。“我出来是2001年7月13日，后来才知道那天北京申奥成功了，挺有纪念意义的。”说起当年的离家出走，侯丽杰记忆犹新。

　　“那是我第一次坐火车，车一开，我就紧张得不知道把脚放哪了。”后来一位好心人告诉她，要注意听广播，到了北京要下车，否则坐过了就不知道被拉到哪了。

　　到北京下了车，她很失望，“以前总觉得北京是金碧辉煌那种的，到处房子都是闪闪发光的。一下车才发现北京怎么是这样子？北京南站很土，到处是小饭馆的叫卖声、油烟味。”

　　尽管对北京失望，侯丽杰还是在北京待了下来，并且一待就是7年，她还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有了一个可爱活泼的女儿。侯丽杰干过饭馆服务员和电脑设计。现在一家公司做工程助理，每个月可以拿到两千多块钱的工资。

　　上世纪90年代初，城市放宽农民进城限制，大量农民涌入城镇。挣钱为家庭增加收入，摆脱贫困，是当时绝大多数农民工进城的初衷。进入二十一世纪，在庞大的打工人群中，像侯丽杰这样因家庭贫困进入城市打工的虽然还占有一定比例，但贫困不再是这些打工妹进城的唯一原因。一份调查显示，只有18.4%的“80 后”农民工是以“出来挣钱”为主要目的。

　　“我来北京就是不想听我妈的唠叨。” 1983年出生的河北姑娘小芳快言快语。初中毕业后她在一家村办企业做工，“那活又累又脏，一个月三百块，我不想在那儿干了。而且天天守着我妈，她数落我，我烦。”

　　一个偶然的机会，村里人给小芳介绍了一份工作，说是带一个小孩，每天工作三个小时，其它什么活也不用干。小芳就觉得挺有意思，于是背着小包就出来了。

　　江苏姑娘颜慧来北京，是听从了家人的建议。“村里好多人都出来了，我在家也是闲着。家里人就想让我出来见见事面，本来我想跟朋友去广州的，但是家里人不同意，说广州太乱了，北京比较好。”颜慧，1982年生，江苏省宿迁市射洪县人，2001年随亲戚来到北京打工，做过护工、录入，之后一直在同一家医院工作。

　　“我想当农民企业家。”性格开朗的内蒙古姑娘刘淑艳是带着梦想到北京来的。“我1981年出生，19岁出来就出来打工了， 我去过沈阳、青岛、大连，还去过天津。” 刘淑艳说她当商人的想法一直很冲动，她也为实现这种想法而努力着，一次在和朋友的聊天之后，她更毅然决然地来到了北京，因为那个朋友告诉她，北京很大，机会很多，能实现她的梦想。

　　“充电”为了更好地生存

　　据国家劳动保障部最新调查，全国农民工约2/3仅具有初中及以下文化程度，近半数未接受过任何职业培训，接受过正规职业培训的仅占13%。

　　“现在感觉工作压力大，没有适合我的工作，餐厅服务员、家庭保姆都做过了，我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记者采访时，刘淑艳刚辞掉上一份工作，她正找新的东家，但目前的就业形势让她很头痛。“我学历低，非常难找工作，很低的工作都要高中以上。”

　　虽然就业压力很大，立志成为商人的刘淑艳，也正在抓紧时间给自己“充电”。她业余时间喜欢听收音机，尤其是创业故事可以为自己鼓劲。她还买了一些英语教材，腻烦的时候就听英语，练练口语。周末的时候她还喜欢到王府井书店看书，带本子和笔做记录，有时候可以看一天，“我现在真后悔当初为啥不好好学习呢。”

　　在北京待了八年，小芳说自己还是老样子，“我做过服务员、文员，现在中关村做电子产品的客户服务和销售，业绩还不错，但是没有文凭很难得到提升。”小芳说她参加过自考但没考上。“你能给我介绍一个好考的专业吗？”小芳向记者问道。

　　尽管没能拿到学历，但小芳依旧没有放弃自己的梦想。业余时间她喜欢写作，文章多次在报纸杂志上发表，每当看到自己的文字成为铅字，她都会为自己喝彩。

　　颜慧则把学历看得很重要，她说，“要想找到体面的工作，必须补上学历这一课。” 2008年颜慧就要拿到成人高考毕业证书了，她学的是会计专业，之所以选这个专业，只是因为“听说不用写毕业论文”，拿到文凭后她就可以投简历了。

　　侯丽杰与这些“充电”的打工妹不一样，她的心思在如何挣钱上。业余时间她在淘宝网上开了两家店，一家卖化妆品，一家卖音响器材。她觉得开网店不需要本钱，只要信用好就可以。“音响店有个客户都没跟我聊就发款了，他买的话筒挺贵的，两只一千多块，我赚了三百块。”

　　“网店的效益如何？”记者问道。“生意刚刚起步，不是很好。但我想把这个小店做好，我看那些好的网店，人家可以开公司，一百多人，还有分部门，别人做得那么好，我也一定能做好。”

　　靠着做工程助理每月两千多块钱的收入，侯丽杰和丈夫租了一间半地下室，虽然一岁多的孩子在老家由婆婆带着，但每月房租和宽带，要花四百多块，加上其它的开销也大，使她觉得城市生活的压力还是挺大的，“物价上涨，以前一顿饭4块钱，现在6块钱，现在钱越来越不值钱了。”

　　虽然在北京生活很不易，但这些打工妹很少和周围的人谈起这些，侯丽杰说：“我就是怕别人知道自己过得不好，怕老家人瞧不起我，我想过好了再告诉他们。我觉得混不好就没脸回老家去。”她觉得有人出来待一阵子两手空空就回去了，那样太没出息。

　　“我”的幸福在哪里

　　寻梦，让这些“80后”打工妹离开了生养她们的家乡，她们把人生中最美好的青春献给了城市，渐渐地从十几岁的妙龄少女变成了待嫁闺房的大龄青年。

　　“你看我这样的回老家还能找到对象吗？”今年27岁的刘淑艳笑着问记者。她说像她这种年龄，在老家早就成孩子妈了。

　　“以前也有人追过我，但是因为志向不一样，他总是原地踏步，我一直想往上走，我们的人生价值观不同，就分开了。” 刘淑艳认为自己回老家找更没希望了，肯定没有了。即使有年龄相仿的，自己和对方也根本谈不来。

　　“我不在乎他是农民或者过去怎么样，但两个人都得有梦想，只要有追求就可以。我们老家的传统是二十出头就结婚生子，女的带孩子，男的出去干体力活，我不想这样。” 刘淑艳不愿意再回到农村重复上一辈走过的路，她不满足于“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的农村生活。

　　和记者聊的一个小时内，小芳还说计划和男友“十一”结婚。男友比她小一岁，对她也很好，但是男友的工作和收入让她不是很满意，“他现在一个月就只有一千五，说实话，我不确定到了‘十一’会跟他结婚，他是做平面设计的，也是给公司做，我觉得没有多大出路。我们认识两年了，在一起经常吵架，我都不知道以后的路该怎么往下走。”

　　小芳认为一个男人可以没有结果没有收获，但是不能原地踏步，“这个社会就是这样，不能说付出就有收获，但是你不付出肯定是得不到。我现在知道了，两个人在一起，必须有物质保证。”

　　“从来没想过老了以后的问题，我也不愿意想那么多，太麻烦了，我现在的目标就是挣钱。”但是城市生活的高成本让小芳的钱存根本不下来，家里还是希望小芳回家，因为她家没有男孩，她的两个妹妹去年结了婚，她现在是老姑娘了，老家跟她一样大的一个都没有了。“家里就想让我把男朋友带回家，但是他家就他一个儿子，也不行。”

　　小芳说现在村里人都不认识她，那些年纪比她小的，她也不认识，而且她早已经没有了种庄稼的手艺。“留在北京图个环境好，还有挣钱快；工作也好找，好生存，就是不好生活。”

　　未来由自己掌握

　　“我不愿意回去过那种生活了。”侯丽杰说，“村里一些同龄人，她们结婚了，每天玩牌，我真的讨厌麻将，我的业余爱好是看书、写诗，我对那种农村的生活已经不习惯了，更谈不上喜欢，我甚至觉得那种生活很无聊。”

　　侯丽杰说，如果想回家她早就回去了，如果当初回去了，她就不会有机会再出来了。

　　“我不信命，我觉得人只要有魄力，想做就能做成功。女老板，女企业家有几个是天生的，人家不也是一步一步做起来的吗？我要朝那个方向发展，不管结果是什么，只要努力了，就不后悔。如果现在不努力，回老家还是那样生活，没多大意思。”侯丽杰说，她也想回家，但是她要风光的回家，她要在北京买了房，开着车回家，尽管那个梦很遥远，做起来会很辛苦很累，但她会坚持下去。

　　调查显示，尽管目前城市的管理、服务与青年农民工的实际需要相差甚远，但超过一半的新生代农民工愿在城市留下来，近三分之一希望一直留在城市参与城市建设和分享城市发展成果。

　　记者采访时颜慧已经怀孕七个月了，她的脸上充满幸福，但是她有些担心，“北京不上婚育险，不给报销，生孩子比较贵，我只能回家生。”颜慧的丈夫在一家保险公司上班，如果没有保单只能靠她每月1300元的工资生活，“现在的工资，奶粉钱都不够。” 至于几年后孩子读书的问题，她只能寄希望于政策会越来越好。

　　“我最近看老家发展挺好的，有考虑回去的意思。我们那儿农村整改，已经向城镇化发展，好多工厂什么的都慢慢发展起来了，楼房也是小区的形式，跟城里一样，经济发展也比较快了，变化挺大的。”

　　一心想在北京闯出名堂的刘淑艳说：“我妈妈、舅舅都给我气哭了，他们以前的经验说农村女孩子没有学历，还是得落叶归根，还是水流回大海，我就不相信。我写了十几年日记，就想看看能不能成功，都二十一世纪了，我这样的农村女孩到底以后怎么样发展，我想做一个记录给后代看。”

　　刘淑艳想变成富有、优雅、有气质的女性，2008年她想找个比较优秀的老公。“其实我喜欢在二三级城市，无论做什么，就是想把北京和赤峰做个贸易联系，既能在北京学到东西，也能回家看看父母。我肯定要坚持两三年再决定回内蒙还是留北京，我现在还没法确定自己将来去哪里。”

　　“最终还是要回家的，可能再过两年吧。” 小芳对返乡还是有信心的，为了让返乡之路更顺畅，小芳现在常常往批发市场跑，看哪样东西能赚钱，现在的实践是为了给明天积累经验。

　　小芳说在老家她可放松了，因为她晚上一闭上眼睛就开始做梦，她在老家虽然也做梦但是踏实，但在北京一到五点多，她就睡不着了，很难受。“我还是觉得老家好。老家让我心里放松，没有压力。”

　　记者手记：

　　采访“80后”打工妹，最直观的印象是你看不出她们是从农村走出来的，她们喜欢用电视广告上的化妆品，修流行的眉形，有小巧可爱的拎包，没做过多少农活的双手保养得细皮嫩肉。见面时，还礼貌地递过来自己的名片，挂电话的时候绝不说“再见”，而是说“拜拜”，她们都用QQ聊天，在热闹街区的写字楼办公，像城里的小白领一样打卡上下班。

　　“80后”打工妹盼望融入城市，尽管有时候自卑的心态会让她们与城市年轻人保持距离，但她们还是被城市的现代化气息所吸引。

　　她们更热爱现在居住的城市，而跟家乡千丝万缕的联系，不是来自长期生活产生的感情，更像是天生的本能，并且这种本能正在逐渐变淡。